某高老师
某高老师 - 人间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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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艰难 - Yes Can Lah

Photo by Drew Hays on Unsplash

人生艰难 - Yes Can Lah

时隔几个月又静默了,应该说又静下来了。而这次静下来,我忽然回忆起 2020 年,我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开着一场场可怕的视频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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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高老师
·Nov 24,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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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我正坐在卧室的一张圆桌边。这只圆桌是原木透明漆,有点暗,仿佛黄花梨,三条腿四仰八叉的伸着懒腰,看着不甚靠谱却又很稳。我的电脑放在圆桌上大约就占去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左手边有一只红色的瓷杯,那是我们播客「津津乐道」定制的伴手礼 —— 带 LOGO 的马克杯,还有一只空的纯净水瓶,一只蓝色的盖子放在桌上。右手边是一堆破烂,里面有一个 MUJI 的加湿器、一只空调遥控器、一盒棉签、一小包小包装的心相印纸巾,一只旧牙刷、一个古老的光盘包 —— 里面大概是二三十张大学时代的音乐 CD,随机翻开,是一张「小甜甜」布兰妮。

而我正面对着卧室的一面墙,头顶正上方是空调,关着。左边是床,右边是飘窗,飘窗上堆着大大小小薄厚不一的被子,还有几件看起来就是刚收回来晾干的衣服。上午的阳光从我右手边的南窗进来,乌突突的,好像浓雾里孩子手中的手电筒。

时隔几个月又静默了,应该说又静下来了。而这次静下来,我忽然回忆起 2020 年,我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开着一场场可怕的视频会议。

所以说可怕,是因为我才到这家公司三个月就赶上了疫情爆发在家办公,而这家公司开会都是讲英语的,并没有外企工作经验的我,在没有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辅助条件下,听力水平并不咋地,开着开着会几乎耳机要插到脑子里,而头要伸到显示器里,来捕捉那些貌似朴实无华的商务英语中的用词上的细微差异和习惯句式,试图分辨谁在阴阳怪气,谁又是和蔼可亲。那一段时间脑子几乎炸裂,当然最担心的还是被 cue 到发言。那种听不懂又怕被提问的感觉,就好像重回了中学的英语课。特别是对面发言的人,几乎都是新加坡人、马来人和香港人,他们的英语又快又不标准,我想可能那些初来中国的外国人听到四川普通话的感觉莫过于此。

这种外企的工作状态非常有趣,期初我很不理解,同事之间和和气气,但是下班时间仿佛人死茶凉,任何通信方式都找不到人,而上了班又元气满满。全然没有我们大陆公司的那种跃跃欲试你不卷我我卷你、同事之间互称同学的友好工作氛围。如果你想找谁,只要看到他的 Teams 上的工作状态是个外出或者休假,那么你就当他死了或者辞职了准没有错。

想到新加坡人,就想到了公司的 CEO 林先生,当我等待 offer 的时候,他给我电话说要来北京出差,希望见一下,问我在哪里,可以过来找我。我当时还颇意外,面试嘛,我虽然不是汇报给 CEO,但是级别也够高,面试正常的,不过还要跑来找我的大老板却不多见。当然后来因为他的行程问题,我们还是约在了中国大饭店吃个午饭 —— 我们都称之为「中国大」。

等了一会林先生出现了,我当然已经在公司官网和百度上搜索过他长什么样子,以免发生尴尬,不过迎面过来的这位远比照片上显老。他是一个矮矮瘦瘦的新加坡人,大约五十多岁,戴着黑边眼镜,有一点微微驼背,穿一件笔挺的三件套格子西服,中文说的很好,非常客气 —— 这样一位老者我叫他做「先生」似乎非常得体。

其实林先生并不是公司老板,公司是某著名家族企业,真正的老板是一位女孩 —— 说女孩不一定合适,大约比我大个一两岁,她才接手公司不到三年,可以说不太懂公司业务,林先生做的很辛苦。经常被老板揪住提问,为什么某个地方有人投诉说连不上网,请调查一下,关系到客户体验问题都很重要,下礼拜请在董事会例会上汇报。

当然林先生也不懂 IT,他便会问 CTO —— 我的老板,说大老板说某个地方有人投诉说连不上网,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请在集团内做一个梳理,过去一周内是否还有类似投诉,我们目前是否有对应的 Policy 和 SOP 来应对这种投诉,请明天告诉我。

我的老板当然也不懂 IT,他会找到我,说 CEO 说大老板说某个地方有人投诉说连不上网,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请在集团内做一个梳理,过去一年内是否还有类似投诉,我们目前是否有 Policy 和 SOP 来应对这种投诉,我们如何提前发现问题以降低投诉,我们的所有硬件设备过保日期分别是多少,投诉是否与硬件使用寿命有关,目前行业内的数据是多少,我们的是多少,如果要批量替换老化硬件,明年要做多少预算,如何选择供应商,供应商选择的 Policy 和 SOP 是什么,请今天晚上告诉我。

我:?

我叫来下属的一票人,把这段话读给他们,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似乎很习惯甚至有点享受,让我心中惊疑不定。很快的,一百一十家物业,数百件网络设备的清单,替换计划都汇总上来,让我放下了心。这些成熟大公司里的职员们应对这种事仿佛轻车熟路 —— 我内心庆幸。

然而我给 CTO 汇报的时候还是出了岔子,具体来说大约是这样的场景:

我:「集团总部和分支机构一共有 250 台交换机,其中有 50 台即将过保,需要各机构分别申请预算…」 我老板:「交换机是什么?」 我:「...」 我老板:「能不能少用一点,或者不用?能不能北京和上海共用一个?」 我:「......」

再后来,听说只是大老板的闺蜜上网有点卡,抱怨了一下而已。不过我们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了,因为我们正在忙活着下一项工作任务 —— 可能是汇总统计或者撰写 SOP,因为 CEO 要亲自过问公司的服务器上有没有装杀毒软件,以及完成进度 —— 而我才知道 Linux 服务器也要装杀毒软件。这时候我如果去挑战撰写信息安全 Policy 的新加坡人,他只会说:「Yes can lah,No problem lah」。

大约诸如此类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而我也渐渐从起立过渡到坐直、直到慢慢瘫倒躺平。这时候我忽然理解了那种上下班如变脸的职场氛围,我下班时间也会让自己强行失忆以免 PTSD。谁不是为了生活呢,董事长也不例外,面对这么多可能是来骗她钱的职业经理骗子,她又能相信谁呢?想到这里我常叹口气,然后倒杯茶,看看窗外。

窗外的柿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七八个饱满的柿子孤零零挂在枝头,脆弱的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风吹断,让人担心柿子的命运。

(本文与疫情防控并没关系,如有雷同都是读者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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