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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边也是雨 - One World, One Nightmare

Photo by Viktor Hesse on Unsplash

前边也是雨 - One World, One Nightmare

最近俄乌战争才让很多人正眼看了看乌克兰,看了看乌克兰的蓝天麦子地的国旗,顺带看了看切尔诺贝利,而作者的母亲,就来自马里乌波尔 —— 就是后来的那个恐怖分子组织「亚速团」所在地,还有一个著名的堡垒「亚速钢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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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高老师
·Oct 2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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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不必往前跑,因为前边也是雨 ——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句丧气话,让将要下雨的阴沉天空渗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这本书就如同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要滴出水来。

一位女性的寻亲之旅,解开了一段不太被普通人了解的历史 —— 二战中的乌克兰与斯拉夫人。最近俄乌战争才让很多人正眼看了看乌克兰,看了看乌克兰的蓝天麦子地的国旗,顺带看了看切尔诺贝利,而作者的母亲,就来自马里乌波尔 —— 就是后来的那个恐怖分子组织「亚速团」所在地,还有一个著名的堡垒「亚速钢铁厂」。

我也曾如作者寻找母亲一样,寻找曾祖父曾经活在世上的痕迹,但始终未果,而作者是幸运的,她遇到无数人的帮助,像拼图一样拼起了那个时代背景下,一个被时代裹挟着的不幸的,却又没有死在他人枪下的幸运的普通人。她知道自己出身于德国的一个底层家庭,父母是曾经的劳工,但对于母亲过去的历史却一无所知。

作者在还原母亲的经历过程中,所展开的历史画卷,让捧着书的我有点触目惊心。二战期间的乌克兰人被有意无意忽略了,其实在战前,乌克兰加入苏联后,苏联就在乌克兰搞了一次大跃进,饿死很多人,堪比 1958 年的大跃进和接下来的三年自然灾害。作者的母亲就出生在那个时代。

1922年,城里一家尚能运作的工厂也没有,商铺里全部空空如也。劫掠的团伙还一如既往地在城里横行,每天还有新发生的吃人事件上报。我母亲家里,没有人还有力气能够起床,所有人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就连他们的父亲雅科夫也虚弱到没有力气去上班,仅有的一丁点儿定量面包也没有了。家里的藏书早就拿去换成了食物。莉迪娅还一直在读仅存的几本书,可是最后,她连捧书的力气也没有了。可能也没人还有力气把我母亲从小床里抱起来,给她换尿布。她两三岁时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和如今那些饥荒国家的小孩一样,骷髅般的身躯上一个鼓鼓的小肚子,睁着大而空洞的双眼?

后来一个叫做托洛茨基的人,搞了改革开放。

新的经济政策启动后,包括率先实现农业和贸易自由化,供给状况几乎一夜之间得到了改善。不久,店铺里几乎能买到所有东西,街头贸易蓬勃发展,饭店打开了关闭已久的大门,海滩上甚至又举办起了疗养地音乐会。

前面那段生活够惨了,但后来纳粹德国进攻苏联的时候其实更惨。

我们看到的各种历史题材的作品,提到的都是德国进攻苏联失败了,苏联的列宁格勒保卫战成功阻击了希特勒的铁骑,并为日后纳粹德国的崩溃埋下伏笔。但其实纳粹德国进攻苏联有上中下三路,上面那条北线打列宁格勒,中间是打白俄罗斯,而下面那条南线直取乌克兰。除了列宁格勒,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全都打下来了,而且成功占领。

占领了以后做什么呢?过去写到过,美国大萧条之前的那个虚幻的镀金时代,流传一种思想,叫做优生学,意思是要把残疾人、遗传病人都安乐死,以保证整个民族越来越好,结果美国人发明的这一招,被希特勒用出了花样,他把民族也这么分了级,这才有犹太人被赶尽杀绝的恐怖历史。但好在犹太人的影响力比较大,这段历史被反复拿出来反省,而乌克兰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斯拉夫人作为纳粹定义的劣等民族之一,遭遇其实比犹太人好不到哪去,却鲜为人知。

乌克兰被占领后,德国人发现本国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后方军工厂没有工人了,就开始在乌克兰打广告招聘劳工,广告五花八门,让人几乎相信到了德国就可以当上总经理迎娶白富美。开始还能骗到些人,但那些人在德国被当作奴隶的经历传回国后,就没有乌克兰人会上当了。结果德国人没办法,直接在街上抓人,抓到就运走,很多人被运走时的全部家当就只有自己穿的这身衣服而已,这种感觉真的有点毛骨悚然。而作者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时段,被送到了德国,贴上了「东方劳工」的标签。

德国劳动营的日子无法描述,如果你看过关于苏联「古拉格」的那些书籍,基本就差不多吧。只是因为德国人需要这些乌克兰人工作为他们生产战斗机和坦克,因此他们比古拉格还要好一点 —— 毕竟古拉格是惩罚自己人的,但随时随地的虐待、被杀也不会有人被惩罚、一旦生病就直接放弃治疗等死、生的孩子直接拉走并故意被饿死 —— 有数据说那一段劳动营的新生儿被德国人弄死至少三十万人。直到德国人觉得应该把这些孩子养大,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奴隶,婴儿们才得以苟活 —— 德国人此时还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战败。

德国战败的日子,对劳动营的大多数人来说,是先到天堂再进了地狱。他们忘不了美国大兵走进劳动营,宣布「战争结束了,你们都自由了」,然后分发香烟和口香糖的日子。但他们更忘不了的是,他们满怀希望回到故乡乌克兰 —— 那里已经是苏联了,苏联人认为他们都是叛徒,为什么没有在敌人后方勇于斗争,还为敌人劳动,结果把他们都送去了「古拉格」—— 比德国人的劳动营还要可怕的集中营。很多人甚至连车都没下,就直接被转运到西伯利亚了 —— 他们当然会死在古拉格,很少有人不会死在古拉格。

这位母亲很幸运,负责转运的美国大兵写错了她的地址 —— 也许是故意的,她没有被转运回苏联,反而辗转留在了德国。讽刺的是,昔日的虐待她的国家和敌人们,反而收留了她,而那些总算结束了奴隶生活,回到故土的难友们却直接被埋了。

在德国的生活很艰难,虽然能领到救济金,但社会对人种分类的偏见不会因为战争结束而瞬间消失,他们艰难的活在劳动营难友们中间,母亲和父亲同时 PTSD,其实所有人都 PTSD,申请美国签证被拒,父亲酗酒和家暴,母亲精神错乱最终投河自尽。

不知道她投河的夜晚,会不会回想起自己小时候,回想起自己的母亲。

(外祖母)玛蒂尔达还是一如既往地坚信,新国家只是一个噩梦,他们下一刻就会从噩梦中醒来。而且,当时还没有义务教育,玛蒂尔达坚定地让莉迪娅远离苏联的学校,自己教。她教授的科目包括数学、法语、俄罗斯历史、文学、地理、刺绣以及宗教。此外,还教她如何布置一餐六道菜的桌子,如何行宫廷屈膝礼,如何跳芭蕾舞

……

我母亲嫁给我父亲时,真的从来没碰过扫帚。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她那双从没做过粗活的手完成德国的强制劳役的,但是也许不太复杂,大概那是一些简单的劳动,从早到晚站在流水线边重复的那种。她缺乏生活能力的灾难其实真正始于强制劳役后,始于自由生活中,当她第一次要煮一锅汤,要点燃炉子,要缝一粒扣子的时候。

直到死前,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乌克兰,她唯一的从家乡乌克兰带来的家当 —— 一件呢子大衣,破旧的已经磨成毛边,就整齐的叠放在河边,提醒着她的亲人们,她是一位有教养的俄罗斯贵族的后裔,她来自乌克兰,来自马里乌波尔。

当时,马里乌波尔是一个多种文化混杂的城市。有乌克兰人、俄国人、希腊人、意大利人、法国人、德国人、土耳其人、波兰人,其中很多是犹太人。城市位于丘陵之上,在城里任何一处都可以看到以渔产丰饶而出名的亚述海。每当巨大的鲟鱼群和梭鲈鱼群游过时,平静的海面如同沸腾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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