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洪承畴骑在马背,心事重重之时。远在辽东,还有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就是祖大寿。
前文说祖大寿这两年在辽东和吴家打的火热,这两天忽然听到消息,老领导袁崇焕再次被启用,不日即将到达。祖大寿大喜过望,当年自己和袁总在城头大败后金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不过,祖大寿看着袁崇焕的新职务,却有点担心,这担心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毛文龙。
祖大寿有个同事叫做毛文龙,这个毛文龙不简单,论家世背景,还在祖家之上,更不用说吴家。毛文龙长年踞守皮岛,皮岛在丹东东南方向,那有一片海岛。这个地方很巧妙,正好在后金的后方,跟朝鲜接壤。当年后金攻打锦州不下,一方面是袁崇焕确实牛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毛文龙在后面,后金有点忌惮,不敢全面总攻,怕后面毛文龙发难。
毛文龙跟袁崇焕算平级,属于见面时心底互道一声傻逼那种关系。
不过这次袁崇焕回来成了总督,毛文龙要向他汇报了,这就是祖大寿心里略微担心的原因。
祖大寿担心的很对,袁崇焕到任没几天,就给毛发信息,「下周三,咱俩 one on one 一次」。
「好,下周三中午我准时到」,毛回复。
「不必麻烦,我过去,顺便看看见见团队」,袁继续写。
毛看到这句话心里一沉,但面色不改,回复道:「收到,下属下周三在城门外躬迎袁总」。
信息发完,袁马上叫了几个人进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几天后。
袁崇焕来到皮岛,毛文龙在城外迎接,作揖「躬迎袁总!」,看不出任何情绪。
客气几句后,两人登上城墙,慢慢前行。
「老毛,你这城经营的很不错啊,比我们锦州都漂亮」,袁崇焕慢条斯理。
「袁总这是见外了,这岛如今也是你的属地,分什么我的你的?」毛文龙打哈哈。
「真的?那我可就不见外了,要不你去锦州休息休息,这边穷山恶水,对身体不好。」袁崇焕瞄了一眼毛文龙的表情。
毛文龙没接话,溜达了两步,指着城内的方向,「我舍不得这一方百姓啊。」
两个人默契的都没说话,走下城墙。
「召集管理层开会」,袁崇焕忽然说到。秘书忙问,「开到哪一级」?
「毛总兵减二级,及以上,都来」,袁崇焕大步流星,直奔总兵府。
——
于此同时,人困马乏的洪承畴和他的杂牌军来到了韩城城外。他们在距离韩城城墙一公里之外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们机警,而是前面乱乱哄哄的人太多了,只见韩城周围乱七八糟的围了不少人,猛一看得有几千上万人,跟春运差不多。
他们瞬间就精神了,本来聊着天磕着瓜子的队伍马上蹲下,鸦雀无声,静静听着前面的动静。城墙上站着一些人影,远远的能听到城上城下正在对骂,骂得什么也听不清楚,只是时不时的发出一阵哄笑。过一会有好几个人往城头上扔石头,也砸不到人,城上的人起哄,然后往下不知道扔什么,下面哗然一下躲开,感觉扔的是什么脏污之物一样。
「所以这就是战争吗?」洪承畴额头冒出一些问号。
「洪大人」,带兵的几个队长聚在洪承畴身边,「咱们咋整?」
「我先观察观察,你们原地歇一会」,洪承畴原地没动,目不转睛。
歇够了,洪承畴也计上心来。
「你们几个,把旗子先收起来,让咱们所有兄弟们把制服脱了,换上便服。」洪承畴吩咐,「没有带便服的就光膀子,制服都扔到林子里」。
「洪大人这是何意?」
「废话,当然是趁晚饭的时候混进去,你没看出来这些反贼之间都不太熟吗?」洪承畴翻白眼,心说我一个写材料的都看出来了,「一会儿,让所有人带着家伙溜达进去,两个看一个,以炮声为号,直接给锅掫了,人捅死。你安排人带着火炮在后面等着,看着差不多了你就开一炮,提前交代好了,务必同时行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对了别忘了,开炮以后,你们几个就把旗子举起来,跟我骑马冲进去」。
「得嘞」,队长口中勤快,心里暗骂这写材料的行不行,小说看多了是咋的。
一转眼,太阳西沉,城外四处炊烟起来,开始做饭了。洪承畴的小队光着膀子 —— 多数人都没带衣服 —— 溜溜哒哒的过来了,因为实在这帮人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人,还有厨子上去帮忙做饭,竟然没人有任何疑心,反贼们只是三三两两的认识,也没有什么队长之类的管理制度,仿佛来打群架的。
「哎你是从哪达来的嘛?」一个小队长问围城反贼。
「城东赵家寨的,你咧?」反贼回答。
「我合阳县的,听人说这搭有一场富贵哩?」
「嗨,甭提咧,就这么个烂城,围了七八天咧也进不去嘛!」反贼咧嘴。
「七八天咧?我才来三天,就带了五天的粮嘛!」
「咱也不多,就带了十天的粮嘛!差不离差不离,我看这韩城七八天没个人进出,怕里头也快饿毬死了,再熬熬就对咧!」反贼拍拍小队长。
聊着聊着,小队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摸了摸腰里藏的尖刀,给边上的同伴一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
炮声。
反贼们吓了一跳,四处观看愣神的功夫,洪家兵暴起杀人,几乎一瞬间几百人直接被捅,以至于韩城正门前空出一片空地。随着炮声,一队战马打着「洪」字大旗从远处飞奔而来,剩下的反贼队伍以为朝廷大军杀到,就往两边跑,远处的要往前杀,一时间乱套了。而守城知县左懋第和武官刘进爵也早已看到旗帜,连忙打开城门,洪家兵顺利入城,城外留下一片狼籍,有尸体,也有打翻的锅。
「洪大人,你怎么来了?快进屋上坐」左知县见到洪承畴,扫了一眼周围正坐在地上喘气的洪家兵,心理一惊,「我看你这伙人衣帽不周正,还光着眼子,难道说西安出了大世事咧?」
「还能出什么事情,西安最大的事情,不就是你这韩城吗?左大人。」洪承畴慢条斯理,他端起来总督的做派。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他比左知县高三级。
左知县赶紧作揖,「洪大人说的是」。
「左大人,你这韩城被围,可有破解的办法吗?」洪承畴问重点。
「有」,左知县点头,「就等着就行」。
洪承畴:???
「是这样」,左知县解释,「咱们韩城有粮有水,没大事」。
「这么被围着能活多久?」
「一年没问题」,左知县拍胸脯子。
洪承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有道理,这是我的粮仓所在地,反贼们是没粮食吃才造反,那我着什么急。「行,今天我们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咱们一起上城头研究一下怎么解围」。
一日无话。
第二天天光大亮,两人在随从的陪伴下登城远望。
下面没人了。
左知县:???
洪承畴:???
原来昨晚围成的反贼们本来已经快没粮了,结果又被洪家兵捅死小三分之一,锅也打了一半,实在是心灰意冷,不想半夜城外又来了一支人马,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闯王」高迎祥。前文说到从榆林南下的就是高迎祥和他的小伙伴们,此时距离高迎祥占据县衙过去不到半年,他也凑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他听说韩城存了不少粮,就想来碰碰运气,带着他的人就顺着官道一路南下,半夜到达。
结果围城的反贼以为官军正规军来到,高迎祥的人以为有官军布防。黑灯瞎火的,两拨人甚至都没敢出声,都以为对方没看到自己,悄悄的溜了……
结果两路反贼加上左知县在内的三拨人,都以为是洪承畴运筹帷幄,后手无穷。
自此之后,洪承畴一战成名。「洪家兵」的名号也闯了出来,人称「洪兵」,杀遍大江南北,(造反的)农民闻风丧胆。
洪承畴这一夜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战神,而远在辽东皮岛的总兵府,却出了一件不算惊天动地,却足以影响中国未来三四百年运程的小事。洪承畴也不会料到这件事也会把他裹挟进去,成为历史课本上的人物。(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