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以前,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
更多年以前,我爹上山下乡来到了这个小县城,种地、上学、结婚、生子。
更更更更多年以前,这里有座山叫做锥子山,这座山奇特之处在于,锥形的山顶,大约只有一个八仙桌大小,远远的看去仿佛一只倒扣的唢呐 —— 当然可能当地人会觉得更像锥子一些 —— 在锥子山下,有一条街,叫锥子山街,街上有几处简陋的公署,插着绿旗。
初夏开始热了,空荡的公署前,旗无力地垂着。绿色的旗子说明,这是一处汉人军营,因为满人的八旗没有这个颜色,这是一处绿营的办公室。从公署门前经过,依稀从门头上的灰尘缝隙中能看到似乎有彩绘。这院子从上次烧掉重建,到现在也有七八十年了。门口的两个佝偻老人,正给几个围坐的小孙子讲着当年的辉煌往事,而这些辉煌往事他们其实也没有见过,毕竟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有肯定是有的,细节却也不作数。
这里就是位于木兰围场的木兰协营,每年皇帝的木兰秋狝,前后加起来有半年,这里都门庭若市。每年夏初,公署大门口就开始频繁有人出入,有邮递员来收发邮件,也有从南边的官道来的很多马车,装满了各式物品,从家具到衣服,从吃的到喝的,应有尽有。有的大年,进入的车马看不到尽头。
车马来的时候,当地驻扎的绿营也开动了。周围几千户农民,其实都是绿营军士,祖上投了满人,虽然有人私下戳脊梁骨,但毕竟也是公务员,微薄的军饷总比土里刨食要舒服一点,他们平时就和农民无异,一样种田,劈柴生火,鸡犬相闻。而到每年夏天车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公署里也敲起钟来,家里的男人便从箱子里掏出军服,整理刀枪,到广场列队。
绿营地位不高,也不同于旗人军队的训练有素,通常骂骂咧咧的来,骂骂咧咧的站着,有蹲下唠嗑的,有往返于墙根撒尿的,直到中午时分,往往人马才能集合完毕。
绿营在木兰围场,一住就是两百年,早先皇帝常来,每年都像过年。慢慢的,皇帝就不怎了来了,绿营老了,绿营的孩子们还做绿营,又老了,反反复复,后来没有人见过皇帝了,没有人的爸爸见过皇帝了,也没有人的爷爷见过皇帝了,见过皇帝的人都死绝了之后,木兰围场就剩下一个皇帝的传说。传说以前,每年都有十万金盔金甲的武士,仿佛天兵下凡,拱卫着皇帝出现在围场中,而皇帝的面目总也不清晰,仿佛面前总笼罩着云雾,还微微泛光。
—— 协营的副将是当地一把手,顶头上司是热河都统。热河都统看起来好像不太起眼,就好像一个普通市长,但如果每年最高领导人都到自己的辖区度假,那这个都统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当年有一位领导在上升期的时候,就来热河做过几年都统,每年所有的京城大员都会来参加木兰秋狝,作为当地坐地户,这当然是一个跟中央各部委联络感情的好时候。后来咸丰皇帝登基后,一直没有去过木兰围场,不过热河还是会来的。这个热河都统,也还是个重要岗位。
这一年是咸丰五年,转眼初冬,热河都统衙门迎来了一任新主人,柏葰,蒙古正蓝旗,事业上升期。
一天傍晚,柏葰缩在虎皮椅里,手抖得差点泼翻茶盏。秘书递来一份密报,柏葰眯了眯眼,先看了看秘书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打开一看,“私矿泛滥”“盗猎成灾” 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眯的更小了 —— 这些事早有耳闻,可谁不知道木兰围场背后牵扯着蒙古王公和朝中权臣?这报告果真只到了自己手上吗?自己虽然是当地一把手,但一众随从包括秘书,都是当地人,这看起来是给自己递把刀,但是刀刃在哪边,就不好说了。
自己到任以后,确实整顿了一下当地官场,抓了一些人,但谁都知道被抓的肯定是没有后台的白骨精,至于那些神仙坐骑,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好,毕竟自己也还不稳,头疼头疼。
“大人,怡亲王府送来三箱羊脂玉。” 秘书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廊下的马车,“说是孝敬大人整顿围场的辛苦。”
柏葰抬了抬眼,他是正蓝旗人,怡亲王载垣是正蓝旗总族长,从族内来说,这是老前辈了,更不要提怡亲王还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羊脂玉温润的光泽仿佛已经贴在掌心,足够换二十剂给老父续命的汤药,也够让孩子上个国际学校了。他摩挲着茶盏缺口,声音发颤:「收下...... 找个稳妥地方……」 话刚出口,又猛地拍案:「不对,原封退回!告诉王爷,本都统眼里揉不得沙子。明日卯时,备马巡山」,心说「我艹差点实话说出来了,这帮人都不是自己人,怎么能落人口实,还好我改口了,这要是发明了录音机可还了得?善哉善哉」,柏葰暗地里抹了一把冷汗。
次日破晓,霜花在柏葰的貂皮箭袖上结了层薄冰。他缩在马背上,看着随行的木兰协营副将张彪。
这张彪虽然汇报给热河都统,但热河的地界太大,特别是木兰围场地位特殊,张彪也算是锥子山一尊土地爷,没人敢惹他。
半月前到任时,张彪塞来的银票还藏在柏葰的靴筒里忘了拿出来,此刻硌得他脚底发麻。一行人走到一处私挖的矿坑边缘,矿坑边缘焦黑的冻土翻着新茬,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一股焦炭的味道。他弯腰时故意踉跄,避开张彪伸来的手:「这矿坑挖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月吧」,张彪应到。
「一个多月」,柏葰心说去您妈的吧,一个月,你发明挖掘机了?他忽然瞥见张彪腰间玉佩正是自己前日拒收的礼,内心冷笑一声,这矿坑不知道挖了多久了,看起来这密报说的是真的啊。
「走,去南山猎户营转转」,张彪吩咐周围的随从。近年来皇帝不怎么出现了,木兰围场的管理也日渐稀松,猎户便也多了起来。南山猎户营有个老猎户他见过几次,人称猎户张,也是绿营后代,只不过生活困顿,还好是鳏夫一个,跟几个类似的老头子一起,生活倒也自在,住的地方就被称为「猎户营」。
可到了地方,大家傻眼了,足有十来个人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其中就有猎户张,已经凉透了,看痕迹,应该有好几天了,新雪已经积了一层。因为天寒,尸体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猎户张身上有几支箭,带着王府的徽记,身下还有几块带血的煤。
身边的随从喊了一声「大人,这是怡亲王府的箭啊,是不是这些猎户偷煤让王府的人看见了……」,「您快闭嘴吧」,柏葰叫了一声,心说老子早看出来了。不就是偷了几块煤吗,至于追上门给人弄死吗,这他妈我要是没来就好了,偏偏让我看见,这可如何是好。
「回去回去」,回去的路上,柏葰有点心不在焉,先是矿坑,后是猎户,怎么这么巧,张彪带着自己走来走去,偏偏看到的都是案发现场?张彪到底是哪头的,安的什么心?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张彪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伴着马蹄声,回荡在白桦树林深处。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柏葰在书房来回踱步,案头摊着写了一半的奏章。烛火忽明忽暗,映得 「私矿」「命案」等字眼在宣纸上扭曲变形。他抓起密匣里的银票,攥的都湿了。「大人,怡亲王府有客来访」, 秘书的声音让他猛地将银票塞进靴筒。
「柏大人~」,拉着长音的声音由远及近,怡亲王府管家,瓜尔佳·庆安踱步而入。
「庆安大人,哪阵风把你吹到了热河?这天寒地冻的,不适合来避暑吧?」
「哈哈哈哈,柏大人挺会说笑话,您到人了我还没有来贺喜,来热河这点个卯,您下一步就进京了,我也是提前来道贺啊」,庆安满面堆笑,撇了一眼角落里的几团黑疙瘩。
柏葰顺着他的眼光,看到屋子角上放着几块煤,上面暗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液,分明是前两天猎户死尸身边的那几块,这他妈谁给我搬回来的这么晦气,这几天我怎么没注意到呢?柏葰心里骂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庆安大人说笑了,都是给皇上办事,不分京内京外」,柏葰说话很圆滑。
「明人不说暗话柏大人,前两天猎户的事情我听说了,特别来跟您求个情,大事化小吧」,庆安继续满面堆笑。
「果然是怡亲王府,消息灵通啊哈哈」,柏葰强装镇定,假装收拾桌子,「闲着无事,练练字,这桌子太乱了」,一边把写到一半的奏折掩饰起来,试图团成纸团,一边给庆安让座。
「哎,不着急收拾,我说几句话就走」,庆安怎能不知道桌子上这是什么,给皇帝的奏折又不是普通的纸片,写就写了,谁都得按时写周报,这都正常,可你见到我就团了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猎户的事?」
柏葰叹了口气,「我直说吧,那煤矿的事,怡亲王知道吗?」
「怡亲王一心扑在绞杀洪匪上,哪有功夫管这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正因为是小事,我劝您也没必要放在心上」,庆安笑容渐渐消失。
柏葰拍了桌子,「木兰围场何等重要,怎么能开挖私矿?」
「哈哈哈」,庆安又笑了,「您知道怡亲王姓什么吧?」,庆安向右抱拳,「您别忘了,这天下都是爱新觉罗家的」。
「……多谢庆安大人提点」,柏葰吸了一口气,一揖到地,久久没有起身。
第二天,柏葰叫人打扫屋子,把那几块煤埋了,一切都没有发生。但那几块煤仿佛压在了他心里,挥之不去。他晃晃头仿佛想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此时他还不知道,三年后的那场他躲不开的风波,但此刻,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进京。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