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洪承畴45岁。他感觉自己有点熬不了大夜了，从韩城之战开始，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前的他，一路考试，连考连中，一次复读都没有过，人生从未有过败绩。
当年，他刚参加工作就到刑部做法律监督工作，简单的说就是复核卷宗，看看有没有什么明显不对的判决。他这些年，从江西的看起，一路看到广东，最后负责陕西，而陕西的案子们，看着让人特生气。
比如有个案子说，有一家赤贫的农户，把来收税的衙役捅了，又捅了一个富户的家丁，被判了死刑。
案情倒是不复杂，让洪承畴印象深刻的是案件背景。这家赤贫的农户，每年要纳税3两银子，另外一个家里有1000亩的富户，一年总纳税才3钱银子。后来才有收税上门血溅三尺的惨剧。
—— 秦王府，朱元璋家老二的后代，世袭藩王，占有陕西全省70%的耕地。免税。周边还有四位藩王占了20%。也免税。换句话说，陕西全省的农民只有10%的耕地，要交全部税。
还有骚操作，有钱人可以把自己的地挂靠在藩王名下免税，藩王自己也不知道，每年给藩王的管家、秘书什么的交点小钱就行了，还有更厉害的，直接托人去税册上，把自己名下的地写成皇庄或藩王的，直接免税。连王爷们都不知道。
从明朝初，这个 BUG 一直没有解决，也解决不了，就是皇庄和王府的土地免税，不止免税，还能扩容，等于税基越来越小，那每年的 GDP 增长目标咋办呢？只能麻烦农民们了。要不是这个 BUG，估计明朝也亡不了，当然这是后话，现在还没亡。
此类案件层出不穷，洪承畴也反反复复写了不少提案上去，除了有一年得到一个优秀提案奖之外，没什么卵用。
直到后来皇帝说算了别让他BB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天天闹着给刁民减负，作为一个高材生，整天看这些社会阴暗面不好，你别在刑部看卷宗写材料了，去浙江教育厅当招生办主任吧。
行吧。
就在他还未启程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叫郑鄤。
郑鄤这个人神神叨叨的，比洪承畴小一岁，天资差点，考了很多次才考上进士，洪承畴虽然才比他大一岁，但是他都去浙江当招办主任了，郑鄤才考上，进京了就来拜会各个京城大佬。
「洪主任好」，郑鄤抱拳，还拉了拉身边的一个中年人，中年人有点窘迫。
「洪主任，这位是今天我同门进士，黄道周」，郑鄤说。
洪承畴回礼抱拳，看看郑鄤再看看黄道周。郑鄤一副洒脱的样子，咧嘴嘻嘻笑，牙比较黄，身边的黄道周岁数大不少，有点害羞。
「两位这是因何而来啊」，洪承畴对郑鄤不太熟，只是知道郑鄤是新考上的进士，二甲三十名，相当于考上中央党校青年干部培训班的研究生了。而黄道周是二甲七十三名，几乎擦边，俩人都天资一般般。
「没啥事」，郑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听说洪主任过两天要去浙江任职了，黄兄是福建人，跟您是老乡，我家江苏的，跟浙江离得不远，找辙来认识一下，嘿嘿」。
「哈哈没问题，两位请坐请坐，留下喝点吧」，洪成畴很客气。
喝上酒了，黄道周也不那么害羞了，跟洪承畴开始吹牛，「洪主任你不知道，小郑有个绝活」。
「哦？什么绝活啊？」洪承畴好奇，郑鄤连忙按着黄道周，「老黄你别瞎说」，郑鄤还没有醉。
黄道周一摆手，「哎，这怕啥」，转头跟洪承畴说到，「小郑会算笔仙，哈哈哈，洪大人要不要让小郑给你算一卦」。
洪承畴一愣，没想到这个绝活是「笔仙」。笔仙是几个人控制一支笔的占卜活动，在青年男女之间很是流行，没想到这郑鄤还会玩这个。郑鄤却打了个马虎眼，打算把话题岔了开去。
「不行不行，你给我整一个」，洪承畴来了兴致，毕竟从来没有见过笔仙发功的过程。加上黄道周撺掇，郑鄤左右推辞不过，只能摆个祭坛，叫来两个不识字的丫环，交给她们怎么拿笔云云。
交代完了，转过头来向洪承畴一抱拳，「洪大人，为保证算的真实，咱们这两个丫环都不识字，写出什么字她们自己也不认识」。
「哎？这有点意思啊」，洪承畴本来对这些邪门歪道有点将信将疑，这一回也开始感兴趣了，不识字的两个人，能写出什么字来呢。
只见郑鄤念念有词，不知道叨咕的是什么，两个丫环很紧张，两人共同端着一只簸箕，簸箕上有个洞，朝下插着一只毛笔。簸箕在缓缓移动，挡着纸看不到写出了什么。而洪承畴和黄道周死死盯着，现场鸦雀无声。
好长时间，郑鄤忽然喊道，「成了！」
几个人吓了一跳，丫环早已经把簸箕抬起来放到别处，只见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史笔流芳，洪恩浩荡」。
「哈哈哈哈」，黄道周先笑出来，抬手给洪承畴作揖，「好一个史笔流芳，洪恩浩荡，洪大人，这是说你必将青史留名啊哈哈」。
场面一时其乐融融，而洪承畴却不知道，这笔仙写出的话，多年以后还会再见，那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待续）
